精彩的一生:西西

【香港人誌】

撰文:何福仁 

轉載《明報》2022年12月25日 (聖誕日) 副刊

十多年前瘂弦給我的信,談到西西,他說:「西西的文學成就已超過張愛玲,早已超過了」,我以為這是大編輯的客氣話,並不示人,信也隨便夾進書本裏。直至最近我看他的回憶錄,講述自己十七歲離開故鄉,離開父母,從內地到台灣,從此和親人隔絕,許多年後老了,才得以重訪舊地,父母早已不在,種種辛酸悲苦,他娓娓細說,毋寧是他那一輩人亂離的寫照。其中有一段提及香港,提到西西,他說:

//西西在香港是地下文學,一般人都不知道有西西這隻野而又野的鳳凰,有香港人還以為西西是台灣作家呢。西西聽了很高興,說:「不要改了,我就是台灣作家!」西西是小說大家。我認為她的小說的多樣性和現代性超過張愛玲。//

我這才相信,這是他誠意的真心話。兩張,西西也本姓張,文學上的表現不同,這關乎文學觀以至人生觀,但各有所好,毋須分軒輊。要補貼的是,當年,1989年,港府編印的《香港年鑒》,的確稱西西為台灣作家,那是某些讀一點書可又不加細究的寫手,把張冠誤戴。其實瘂弦當年寫信給西西,把西西的「美利大廈」寫成「美麗大廈」,信仍然收到,這美麗的錯誤,或竟是刻意的也未可知,同樣地,也就「不要改了」。西西並且轉化,寫出長篇《美麗大廈》。從《中國學生周報》、《快報》、《星島》、《大拇指周報》,到《素葉文學》等等,在許多報章、周刊寫過無數專欄,六十多年來,只有臨近八十歲才停止,集中心力寫《欽天監》。香港文學界、文化界,是認識西西的。她絕對不是出口轉內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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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西獲2018年度美國紐曼華語文學獎

寫作手法不斷創新

瘂弦拿張愛玲跟西西比較,應是有感於張愛玲的盛名,加上她自己的傳奇身世,小說也得改編電影及其他媒體之助,張愛玲認為「出名要趁早呀!來得太晚的話,快樂也不那麼痛快」。她做到了,然後可能發覺,像她寫的,繁華之後,是蒼涼。西西呢,對此早就並不在乎。楊千嬅的電影《天生一對》說是根據西西原著逐一發表於1989年的《哀悼乳房》(1992年成書),內容與題旨實全無關係。《哀》寫於自己手術後做化療期間,那是哀嘆人類生命力的頹喪,用一種隨筆實錄,鄭樹森所云:「文類的綜合」,可以從不同的角度閱讀,可以自行組合,並提示讀者可以跳讀。有人說這手法來自科塔薩爾(Julio Cortázar)的《跳房子》(Hopscotch),是只見其同,不見其異,科塔薩爾的小說叫人跳到書中某一頁去,那原來是故事更多的支線。《哀》根本就叫人倘讀悶了就終止,轉到其他篇章,化解那種文學不可實用的迷思。這方面,陳麗芬有一篇很精彩的分析:〈天真本色:從西西《哀悼乳房》看一種女性文體〉,收於《西西研究資料》。

張愛玲和西西的分別就在這裏,張的作品有戲劇的故事性,從第一篇《第一爐香》開始,文字已然成熟,絕好,風格自始不變。要說現代主義,她才是典型。西西走的是迥異不同的路,在思考「說什麼」的同時,更重視「怎麼說」,於是一篇一貌,不斷創新。西西曾自言:

//寫小說,一是新內容,一是新手法,兩樣都沒有,我就不要寫了。/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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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容和手法互為表裏,而不是為新而新,那形式,是貼切內容的形式;內容,是形式實現了的內容(achieved content) 。所有後現代的寫法,她都有所表現。討論張愛玲的小說,大多發掘其「說什麼」,討論西西的,則非探究美學形式不可。

這當然不是張愛玲的錯,更不是西西的。不過,兩人對香港的意義來說,大大不同,張愛玲筆下的香港,是借來的地方,這是她成就其愛情故事的「他城」。半年前因許鞍華的電影《第一爐香》,曾和幾位朋友聊到這小說。我覺得張愛玲的筆調是調侃的,對中西混雜的香港,並無好感。電影中僕人被逐,家人到來懇求,下等人家也說國語,化成影像反而突顯小說的問題。無論原著與改編,都無視香港獨特之處。眾聲複調,不是更恰當嗎?語言,是我們棲居之所。對不起,這其實是我對張愛玲多年來的想法,四十七年前《大拇指周報》創刊之初,我編書話版,有一期請大家談談張愛玲,我大概寫:我佩服,但不喜歡。

咖啡或茶,真的各有口味。那種異鄉過客的角度,本無不妥,但對一個地方,外看與內看,原來並不一樣。例如,我在此地出生、成長,就不會用這種角度。這本來是一個hybrid的城市,這是它的不好處,豈知同時是好處。這和什麼「戀殖」無關。舉一生活的實例,香港人的嫁娶,包括不少上流社會的有錢人,早上在教堂行禮,向父母輩跪拜奉茶,晚上在中式酒樓設宴,不會覺得古怪、尷尬。回歸以前,有香港人諷刺這種中西合璧?有,絕少,反而覺得自然而然。例子還有許許多多。連載於1975年的《我城》(1979年出書),那些年輕人深愛這土地,說:「我喜歡這城市的天空/我喜歡這城市的海/我喜歡這城市的路」,歸結為「天佑我城」。他們誠懇地生活,努力地工作。生活,從來沒有既定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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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內裏看香港

西西1950年十二歲來港,在香港成長,寫作,她是從內裏看出來,在英人治下,於是有身分的思考,有城籍的困惑,悲與喜,失落與期盼交集,不能簡化,更不能一刀切。她一生也是誠懇地生活,努力地工作,低調,毫不張揚,為這城市塑造了一個豐富而鮮活的文學形象。最近有人告訴我,她是香港文學史第一人,我加上之一,因為第一太多了;而且,還要看誰寫的文學史。

楊牧生前1998年曾寫信給西西,他說:

//當今,文學界能夠創作新境界新思想,而有新結構新方法加以完成者,實已無多(或者根本沒有),你的實驗突破莫非是同輩朋友最大的希望、啓示乎?我常對朋友說,西西為香港五十年的文化創造了一獨特的氣象,管它中國不中國,台灣不台灣?/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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仍在創作的小說

是的,西西已經完成了,由其他人寫下去。正如她的《我的喬治亞》2008年,那是只有香港人才能寫的小說,更只有西西,因為她的確經營過這麼一個喬治亞微型屋。這屋子如今由中文大學圖書館收藏,還包括她手作的毛熊。這小說其實是一則寓言。我們獲得一個微型屋的框架,框架裏的內容還需我們DIY。我們總是努力營建自己理想的家,理想不盡同,且受歷史地理各種各樣條件的制約,但不是說我們毋須努力,也無能為力。而建設、創造是持續不斷的過程,學習、認知、試錯、修訂,永遠沒有完成。這小說是開放式的,正在寫,一直寫,豈獨西西一個人,其他香港人都參與了。

2022年12月15日西西入院,主診醫生斷定她心臟衰竭,找來心臟專科醫生看護。因呼吸困難,翌日在喉頸下開一孔,手術做完,她還有氣力對醫生說:多謝你。17日晚上,還可以放下氧氣管,吃了兩杯碎飯,印傭問她好吃嗎,她會說:好吃,多謝;總是這樣。她從不抱怨。年來她有點認知障礙,我早、午探她,進門就問她我是誰?她會說阿叔。這是多年來跟隨後輩的稱呼。她總認得我。一次她默然不語,我很難過。再追問,她說:我假扮唔認識你。

深夜3時多,醫院突然來電,囑我趕去,並要我急找她的親屬。我到醫院時,西西已不能說話,兩眼還是張開的,我告訴她一切放心,認識她是我一生最大的運氣。我開始重溫我們去過許多的地方,她總帶着她小小的黃飛熊。又和朋友許多年來的歡聚。

延至18日早上8時15分,西西辭世,享年85歲(1937-2022)。到親屬到來,都住得較遠,逐一跟她告別時,她已閉上眼睛,但她是聽到的,我們相信。她過了精彩,愉快,有趣,又有意義的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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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城》 –   西西著

我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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