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麥路人》的悲慘世界

【回歸寫實】

石琪

根據維基百科,香港麥當勞快餐店在 1987 年開始有廿四小時通宵營業,首間是尖沙咀北京道分店。然後卅多年來陸續多了分店開通宵,發展到開通宵的似乎多過不開通宵的,大受夜間工作者及夜遊人士歡迎。至於有客人乾脆在「麥記」座位睡覺過夜,我不知道始於何時,印象中相當長久了。大家見怪不怪,不足為奇。

麥當勞是美式快餐代表,亦是成功遍佈全球的美式文化之一,雖被反美者及美食者狠批為「垃圾」,但無疑廉宜方便,產品基本上保持大眾化要求,管理亦有規律,比本地舊式大牌檔和𦮭餐廳乾淨衛生。我特別欣賞「麥記」從不趕客,無論男女老幼都可久坐談天或休息,還可做功課、教補習、傾生意,更可睡覺,這是其他食店不可能做到的。這樣尊重平民,成為公共自由區,是美式文化的優點,跟有深厚貴族傳統的歐洲文化不同,不會高竇欺客,無論貧富都一視同仁。我不是崇美派,但深感這方面的平等待客作風十分值得讚賞。

麥路人
郭富城飾演一個落難金融菁英。造型突出,一新形象。

 

新映港片《麥路人》描述在「麥記」投宿的各種陌路人,側重天涯淪落者、失業無依者、無家可歸者,以及有家但不能或不願歸去者,總之都是富裕城市落難及落寞的可憐人,充滿悲情,是誠意作品,不過與美式文化無關。

此片由黃慶勲導演、潘幸枝編劇,關注現實社會的邊緣人,群星落力合演,當然可嘉,亦可說恢復《危樓春曉》時代的平民寫實舊傳統。這部群戲也盡量謀求多枝多葉,反映多種人物的困境,和同舟共濟的精神。但整體來說,則顯然誠意多過創意,可嘉多過可觀,我認為問題是偏於悲劇性,拍成「悲慘世界」,不及舊粵語片往往悲中有喜,苦中作樂。

《麥路人》卡士頗強,越紅越演技多變的男星郭富城,今次又嘗試不同形象,扮演曾是金融界精英紅人,落難變為「麥記」投宿者當中的大哥,雖然自顧不暇,仍能熱心協助其他可憐人,幫他們搵工搵食,教他們清理守規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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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仟樺飾演郭富城食紅顏知己。

楊千嬅演江湖賣唱的歌女,也搵食艱難,但不是麥路人,而是郭富城的紅顏知己,發生難合亦難分的情緣。

其他角色甚多,張達明演多口的淪落人就可悲亦可笑。萬梓良演有錢的「等伯」,因喪妻而半痴半狂,常在「麥記」等候亡妻,表現相當突出。劉雅瑟演單親媽媽佔戲甚重,她的角色來自大陸,忙於兼職打工,她與小女兒就以「麥記」為家,甚獲郭富城和相熟麥路人同情。

總之,各人都有苦處,使我想起舊粵語苦情戲的宣傳詞句「苦過金葉菊,慘過梁天來」。坦白說,此片頗有堆砌悲劇,加料煽情之嫌。例如郭富城角色自感失威,無面目去見病重的母親,就有點過度炮製。單親媽媽身世尤其可憐,香港丈夫逝世,她被家姑怪責,而家姑經常賭錢欠高利貸,她又不斷死捱為家姑還債,這種古式三從四德的孝婦或許今日偶有存在,但肯定罕見,我就看得很不順氣。觀感是此片題材好,但發揮得尚未理想。

至於關注社會可憐人的港片,隨着香港興旺,近數十年無疑較少,然而也不斷有困苦者的新聞,因此九十年代初便拍出《籠民》,亦有《癲佬正傳》和描寫流浪漢的電影。近年也有拍攝「劏房」,特別出色是描寫精神病人及舊樓板間房住客的《一念無明》。

外國片拍攝貧苦者,越來越多在國際重大影展得獎,近年就有英國堅盧治的《我,不低頭》,日本是枝裕和的《小偷家族》,南韓奉俊昊的《上流寄生族》,可見現代發達社會的貧富懸殊也很嚴重。事實上,歐美和日本早已有不少影片拍攝露宿者,我印象特別深刻是 1991 年美國片《天涯淪落兩心知》(The Fisher King),謝夫布烈治、羅賓威廉斯主演,各有不同因由變為淪落人、露宿者,發生奇緣。好在寫實悲情中有超世俗的奇思異想,妙趣橫生。

現實世界每個露宿者或麥路人,各有不同的故事,或許亦有人過慣獨行獨睡的「自由」生活,認為「龍床不如狗竇」,亦不願倚賴家人和政府。這兩年由於社會動亂和疫症爆發,「麥記」越來越不能投宿過夜了,怎麼辦呢?只能說,比起世界很多地方,香港目前仍是可以安居的城市,今後怎樣變化,就難以估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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