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都是背井離鄉 / 扑爾敏

一直以為老家的井不及江南的秀氣,那些上了年紀的青石花紋,玲瓏的造型深深的從痕以及井邊穿碎花睡衣刷馬桶的女人,總能讓人心懷溫暖;而我的老家在蘇州平原,平原開闊,顯得有些蕭殺,新式建築一覽無遺,井也是清一色六角形,沒你想要的奇妙修飾。我卻總能在酒桌上振振有辭,告訴他們在一個永不揚波的地方,有著最美的風景,並常常為此動容,臉紅脖子粗,眼淚巴塔掉。

井1

不過一轉眼,我又在山西,湖南,福建那些遠離長江的地方,喝著各地的土酒,振振有辭地描述江南的老井。我正式淪落為女酒鬼,也是因為某個春節在湖南深山老林裡描述過度的緣故,等我酩酊大醉時,腦子裡飄忽的全是江南二字。我說的江南不是一個純粹的地理概念,它可能是南京,蘇州,揚州,杭州 ……這幾地曾有過全國
最著各的織造署,織出天下最美的綾羅綿緞,留住最有故事的才子佳人。

青蔥歲月過去,腳步越來越遠。不斷回頭看曾經駐足過的溫柔鄉,漸漸習慣把有井的地方當成自己的故鄉。一日讀閑書,看到古人為形容白居易的詩通俗易懂,流傳廣泛,就說「有水井處,都能吟白詩」。這突然觸到了那根心靈的稻草,不覺念天地悠悠,獨愴然而淚下。此情此景,古裡古怪,或許只是複雜而蒼白的顧影自憐。那年有朋友邀我去廣州,我退縮不前。女孩子到25歲,特別害怕一個人單打獨鬥,更別說背井離鄉。這種心情,不出家門的同輩人鮮能體諒:祖譜早已燒光,祖屋成了廢墟,他們沒有背井離鄉的經歷。而南方那個叫廣州的城市,滿街流落的都是鄉愁,前年我寄居在上海,「阿拉是上海人」沒幾個是正宗;終於回到南京,如假包換的土著也早在半個世紀前的一場屠殺中被清理無幾。處處都是異鄉,人人都在流浪。

我終於決定扎根在江南,在這個溫習了8年的區域內繼續取暖。有一段時間,我瘋狂迷上了這些地方的老井,在那些潮濕巷子的空氣裡,青磚灰瓦馬頭牆下,期待那些溫和而沉默的石頭建築來喚醒某些記憶。城市的咖啡館很明亮,窗外有推土呼嘯而過,塵土飛揚的城市上空,儼然是吊車,電線杆,紅綠燈和鋼筋水泥的海洋。仿佛又一次地殼運動,所有城市,深沉或明快,凝重的或秀美的,眨眼開始雷同,每個角落都沒有名字,我又一次認不出回家的道路。

井z3

我是汗顏的,於民間文化,於傳統風俗,甚至於井本身的研習,我都是半道出家。但我知道井雖是小事物,卻折射家園的一部份。背離家園,背離靈魂的信仰,就像背離我們的初戀,都是不經意的歷程。我一邊期待史學家能從人類學的角度去考察這些過程,一邊又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事物成為歷史。城市在裂變,江南也在裂變,這種地殼運動貫穿著20世紀70年代後出生的一代的成長過程,它讓我一方面享受著城市飛速發展的文明,另一方面承受著沉重的精神缺失。從出生的那一日起,就被羈押在令人心力交瘁的矛盾當中。

五歲的時候,離不開井。井水熬粥,井水泡茶,井水刷的涼床,鋪在院落裏看星星。

十五歲的時候,離開了井,母親在信中說,外面冷嗎?石榴花開了。外婆還能打井水。我們都挺好的。

二十五歲的時候,井離開了我。外婆去了,外公病了,他們都老了。我和你背井離鄉,湧進沒有名字的城市。甚麼時候,才能讀懂這顛沛流離的生活?

 

朴尔敏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