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親以人道應對不人道 (III) / 冼麗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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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沒有終章,只有明白,才會感動。

何鳳山之女何曼禮2
上世紀的一頁文明詩篇   –  專訪何鳳山女兒何曼禮

1997年何鳳山辭世,女兒何曼禮在訃文中提到父親救猶太友人Rosenbergs一事。一個為猶太人歷史辦展覽的陌生人致電何曼禮,問她知否父親共救了多少猶太人,她因為答不出來,下決心追查父親救猶太人的故事。 

「我父親這段歷史已埋沒六十多年,他寫七百頁回憶錄《外交生涯四十年》只有約八十個字提到救猶太人的歷史,具體沒怎麼講,在世時沒跟我們怎麼講,我是靠訪問猶太人後代,而且還得去找,這件事是沒有像舒特拉的名單在裏頭的。」

她把父親當年寫回憶錄時候的錄音,全都聽罷,有一句相關內容是書裏沒有的,「這些簽證名義上是到上海,其實是可以(再透過申請過境簽證)到其他地方去。」她追尋被救猶太人的下落,採訪接觸過五至二十個上海簽證持有人或家屬,當年都是到了不同地方。

透過華盛頓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的協助,何曼禮接觸的第一個猶太倖存者,是居於加拿大的Eric Goldstaub。他當年在維也納跑遍五十個大使館,都被拒絕,跑到第五十一個,是中國總領事館,領事問他:「你要多少個簽證。」他把全家人的數目報上去:「20個。」領事說:「把所有護照拿來,我全給你簽。」

當年猶太人如何知道有中國上海,何曼禮接觸過上海猶太倖存者,「我第一句話就問:『你們歐洲那時候怎知道有中國上海?』他們根本沒聽過也不知道,只是從維也納聽到謠傳,聽說有上海這個地方。」納粹德國排猶,最初是要把猶太人趕走,到最後,就是要殲滅整個民族。其實上海簽證是當時逃離納粹魔掌的救命符,「因為我們父親在維也納做的事情,其他地方的猶太人也去上海,其實,當時上海是不需要簽證的避難所。上海這個名字,很快從維也納傳到德國、傳到捷克等地。估計一萬八千個到了上海的猶太人,四、五千是從奧地利去的。」

何鳳山1901年生於河南益陽,自小在信義小學、信義中學讀書,並進入外國人開辦的雅禮大學(College of Yale-in-China),在大學修習過德文,後來在德國慕尼黑明興大學取得經濟學博士學位。他上任駐維也納總領事後,適值中德關係轉變。何曼禮說,當時國民政府跟德國買很多武器,時任財政部長孔祥熙1938年6月又來德國買武器,誰知德國人不賣,這才知道中德關係逆轉,急派外交部陳介到德國來挽救關係。但陳介跑到德國,希特拉不見,連提國書都不安排。

「陳介在柏林,他看到維也納的總領事館大批大批發簽證給猶太人,急到不得了,打電話給我父親,說要停止,不然的話,他怕希特拉看你在大批幫猶太人,這就更糟糕了。」

何鳳山何鳳山抗命向猶太人發簽證這說法,何曼禮是這樣想的,「你知道嗎,最困難的問題就是有一個人為甚麼做好事、做善事?這是很難回答的。我想父親是憑良心,父親這一代人,認為中國已經被欺負一百年,所以他對這些被欺侮的人很有同情心,他一輩子都是忍受不了這種欺侮,那別人被欺侮他也會反應,對嗎?」她整理資料,父親還有幾句關於救猶太人的說話:「『看到猶太人的噩運,深感同情是很自然的,幫助他們也是應當的。』我認為他這句話就可以解釋他為甚麼抗命。」

面對別人的危難,冷漠最容易解決事情,不冷漠是要付代價的。冷漠的人可以振振有詞,不冷漠的人有時百辭莫辯。為甚麼冷漠,為甚麼不冷漠,做一個怎樣的人,活一個怎樣的世界?

「在這黑暗亂世,每一個人都有一個選擇,看你怎樣選,你可以逃出去,你可以站在旁邊看,父親的選擇是來幫忙。所以,他們著名猶太人有一個句說話,講人類最大的成就是:『To be human in the face of inhumanity』,以人道應對不人道的處境。」何曼禮認為,不管父親所發上海簽證數目是100、1000還是10000,最重要是,能令人活下去,救一個人,就救了一個世界。

大時代裏的外交官,見過羅斯福,會過邱吉爾,然後國民黨在世界政治舞台蛻變。跟着父親外交生涯成長的何曼禮,住過埃及、波利維亞、墨西哥及哥倫比亞,大學畢業後,她決心不會當一個代表任何政府的外交官。追尋父親與猶太人的事迹,了解一段中西歷史,十八年了,她仍在問仍在寫,希望明年可以成書,「你必須成熟到一個地步,才能掌握好。」

歷史沒有終章,只有明白,才會感動。

全文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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