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一位女神

這篇稿,之前分階段舖上馮寶卿校友設立的「新會學校校友」的「面書」(Facebook)上,現在將文稿串回重刊。若各位有「面書」而又有興趣加入新會校友的「面書」,請聯絡寶卿校友,因為「面書」是有權限,非新會校友是不能進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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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第一位女神姓李,我太座姓李,可不是我的女神。

唸小學的時候經常追女同學。追的意思當然含有愛意和傾慕,所以追這個,追那個。現在回想起來,只記得有三位女同學,她們當年的樣貌仍然印在腦袋,很深刻!

她們是同班同學的紀秋華、高年班過我的李玉珍、低年班過我的葉少蘭。

但,三位都不是我的女神。

── 只是貪玩,好勝,可在男同學中威下。唉,無知兼無聊!

── 含愛意,也含傾慕。啊,夠浪漫!

兩年前,在一次同學聚會時談到追女仔,同班同學劉鳳娥聽到我追李玉珍,立即板著臉像三娘教子的指着我說,「你呢個人好大膽,高年班同學你都夠膽攪?」

一齣1970年代的電影Summer of 42,開場是一個中年男人駕車舊地重遊,來到年輕時住過的地方,看見屋中的暮年老婦,男人似有所思。影片接著轉去中年人的回憶,一個十零歲的男仔,對鄰居的一位有夫之婦產生傾慕,經常借故去她的家玩。1942年的仲夏,當他來到她的家時,她很悲傷,滿面淚水,一邊飲泣一邊喝酒。未幾,他和她發生了肉體上的接觸。

婦人和她的丈夫怎麼了?1942年正是二次大戰,這一天她接到噩訊……

所以,劉鳳娥,聽著,愛慕是沒有年齡、貧富、高低之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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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玉珍

追李玉珍,我竟然有個「情敵」。還好,去年才知道,老矣。若在少年十五十六時知道,不敢想像。「情敵」叫梁永權,他是會長江敬燦那一屆畢業,他離開學校時我才入讀。去年和梁兄碰頭,沒有無名火,反而圍繞著女同學的卻有說不完的話題,尤其說到李玉珍。

他說他的,我說我的。

我忘記是怎樣發現李玉珍,卻記得我喜歡將當年的國語片女明星如「小野貓」鍾情、「小情人」林翠、「千面女郎」葛蘭冠予她。因為她穿著的校服,白衫漂得很白,而且漿得很硬,通常她都將領反高,配上一條黑裙,悉心的打扮確實令她很出眾。

我是風紀,很多時都會派到進入學校大門左邊走廊站崗,那裡正是高年班的課室,李玉珍就是在這個課室上課。忘記了怎樣和她開始,只記得每次下課後,我來到站崗,她便和兩位女同學走出來,倚在走廊的矮圍牆談天,而她大部份時間都像行catwalk的模特兒,不著痕跡的向我展示她那動人的風采。

礙於站崗,不敢搭訕,而我已經心裡有數,今天應該給她一個甚麼標籤。

放學,風紀走出馬路將兩邊的車輛攔截,讓同學安全橫過馬路。低年班同學先行,最後是高年班。當她走出來,我便高聲說「鍾情出來啦!」、「嘩,林翠呀!」,然後伴著她走兩步,乘機傾兩句。

離開學校之後,我們沒碰個面。大概在我要往香港之前,在和平街市,看見一個女生的背影,她正在購物,而她打扮得很有明星風範,我一看就覺得很像她,於是站在一旁等她購完物後轉身。果然,當她轉身看到我,感到一怔,跟著向我微微一笑,點一點頭,跟著離去。我正感到有點失落之際,她突然回頭對我說聲「再見」。

我感到更加失落。

半個世紀過去了,我們再沒碰過頭。突然,校友鄧定權對我們說,李玉珍在香港,還是他同區的街坊。當他將李玉珍的電話號碼給我們,我立即撥號,得到的訊息是電話號碼沒有登記,原來鄧定權有很多年沒和她聯絡了。

這回更加失落!

最失落莫過於「情敵」梁永權,很久才把埋藏心底的嘆息呼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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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少蘭

由地下步上二樓,面向學校大門的左手邊第一個課室,就是我們的課室。

一天, 下課小息,走出課室,與書友靠在走廊的欄河談天。當我往下望,那是一座滑梯,當時滑梯的平台有三位低班的女同學不知為何的在推推讓讓,最後她們以「猜澄尋」的「包剪」來解決紛爭。在準備猜之前,其中一位同學無意中看上來,見我們正凝視她們,她作受驚狀的高嚷幾句甚麼的便自己首先滑下,其餘兩位跟著望上來,其中一位也很快的滑走了,剩下美麗而嬌俏的長髮少女,好像因為我們破壞了她們悉心醞釀的一個遊戲,忿然瞪著我們一陣子。

她沒有滑下,只沿滑梯的梯級步回地面。

她 ── 葉少蘭。

我和書友(若沒記錯,應該是陳其發。)站在欄河低聲說話,其實並沒有留意她們的舉動,只是眼睛觸及她們其中一位的視線而被誤會,至於葉少蘭的怒目反而令我感到不安。

葉少蘭的課室是在地下樓梯後面,課室的後面就是禮堂和飯堂。我當風紀時,有時候被派到她們的課室外站崗,因而很多機會和她接觸。最先接觸的板斧不外是借東西,例如借擦膠、筆刨及沿筆之類,熟稔之後,便多點交談。可是,自那一天之後,她不再跟我談話,甚至連多看我一眼也很吝惜。

一切都看在陳其發眼內。兩年前的一次聚會,他告訴劉鳳娥說,「葉少蘭一見到佢來,就即刻走。」

劉鳳娥又板起臉質問「你係咪郁手攪人?」

「食咗老虎膽咩!」

過了很久,有一天,葉少蘭匆匆的從教務處的方向走去她的課室,剛巧我從樓梯步下,她一見我便立即將視線移走,她離開了我的視線。或許她已經走進課室 ── 我想。

當我行落到地下時,下意識的望向飯堂那邊,她還站在課室門外,她斜斜的背向我,面卻轉過來我這一邊。當她看到我,給了一個微笑,然後才走進課室。

她這個姿態和笑容一直印在我腦裡五十多年,直到2007年10月,一個NGO (非政府組織) 請我到孟加拉,拍攝當地兩個巴基斯坦難民營。拍完之後,我們正準備離去時,突然一位女子經過,她禮貌的給了我們一個微笑後便離開。對我來說,這個笑容似曾相識,於是跟在她後面,直到她走進屋裡,給我一個回眸時,我立即按下快門,拍了一張我記憶中的照片,只是照片中的人不是葉少蘭。(https://www.flickr.com/photos/houwood/)

後記:據劉協的哥哥劉華說,葉少蘭仍在越南。希望下次回越時,能和她相見。尋回一個可能彼此已經沒有太多記憶的片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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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了一張我記憶中的照片,只是照片中的人不是葉少蘭

 

同班同學紀秋華

每次,和同學劉鳳娥見面(通常是一年半載),她的第一句說話對我說:「我搵到佢,佢在瑞士。」又或「我搵到佢,佢在澳洲。」

總之,地點次次不同。

連續三年和她同班,到了四年班,入學的第一日,高高興興走入課室,找到自己的座位,一邊坐下一邊放眼搜索,半天過後,仍不見芳蹤。其後向同學打聽,才知道她沒繼續讀書,或許是轉了校、或許是停了學。頓時,整個人感到很失落。

關於她,同學鍾長江在《校友網誌》上有這樣的描述:

「話說紀秋華同學,其實點只係侯老兄一個人幾十年都縈繞心頭呢!我讀四年班時,住喺黎光賢街,近保家行,好多時都見佢在黄合利前面經過,好似係轉右去黎光賢街,出海皮,過橋去對面海森舉嗰邊。有好多對眼,望到實,用目光嚟伴住佢嘅腳步,漸行漸遠,真至芳蹤渺渺都重喺度頭岳岳,一班儍佬咁!當年我剛啱10 歲,豆釘咁細,只知佢好靚!係新會學校有名嘅靚女……之一。」

我在近作《尋港》一書中的其中一個故事「愛情未登記」,女主角叫紀秋華,和她很要好的朋友叫葉少蘭。此外,在較早前的作品《風暴前線》,也提到紀秋華這個名字。當我的同事和朋友看了書後,不約而同的問我說:「那個單戀故事是不是說你自己?」

我只是笑,沒表示甚麼,但大家也向我作回心的微笑。以下節錄「單戀」的開始:

君嫘凝視著手中的杯子好一會,突然嘴角泛起一絲笑容對著杯子叫了一聲:「智仁!」

君嫘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,他感到一陣驚訝,很快便飄飄然的完全陶醉在這溫雅的親暱中。的確,整個晚上,大家都是以「你」來稱呼對方,好像找不到一個更好的稱呼來表達內心的情誼。

「告訴我你的初戀故事吧。」君嫘微笑著說。

許久,聽不見智仁的聲音,君嫘轉頭望過去,智仁像個孩子般的皺起眉頭來,好像難以啟齒的說:「我沒有初戀過。」說著把手放在頭上輕梳了幾下,當他看到君嫘流露懷疑的眼神時,他迫不得已訥訥的說:「我只有單戀,可沒有戀愛過。」

「單戀?啊!快告訴我那是怎樣的滋味!」君嫘好像很興奮的縮回伸直的雙腿,側著身子 靠在石凳上看著智仁,等著他娓娓道來。

過了一會,智仁還是那樣難為情,於是她引導性的問:「她姓甚麼?叫甚麼名字?」

「紀秋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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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神出現

來香港兩年。兩年來只懂吃喝玩樂,懶人只是春天不是讀書天 ;而我,卻是四季都不是讀書天。1966年,是我人生中出現第一個最大的轉捩點,在香港社會突然出現失控的一個晚上,我躲進一幢唐樓的二樓,在這裡結識了我的第一位香港朋友,他通宵達旦告訴我,香港是一個甚麼樣的地方。

經歷這一晚之後,我被驚醒了,立即將拋走了四季的書本,加速的要一夜之內尋回。

翌年,即1967年5月,香港發生動亂,每天都給仇視社會的人到處放置寫上「同胞勿近」的炸彈。炸彈中有真亦有假,無論真假,警方都視之為真彈,封鎖道路,召來拆彈專家處理。當時我乘坐的巴士剛好處於封鎖區,唯有落車走去附近的書店打書釘來消磨時間。

在「中國古典文學」的書架,隨便抽出一本唐詩宋詞的書,看到李清照的《漁家傲》這首詞:

「天接雲濤連曉霧,星河欲轉千帆舞。 仿佛夢魂歸帝所,聞天語,殷勤問我歸何處。

「我報路長嗟日暮,學詩謾有驚人句。 九萬里風鵬正舉。風休住,蓬舟吹取三山去。」

當時我在想,這首詞怎麼會跟我當時的處境和渴望是那樣的接近呢?

自此,我對李清照有很多遐思,不停的搜尋,看她是不是我的前世。

既是前世,今生呢?於是,對姓李的女子總是特別留意,我相信其中一位必然是我的今生。終於,今生的姓李,出現了!

45年前,她便成為我的太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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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遠激情

一開始,我已說了:「我的第一位女神姓李,我太座姓李,可不是我的女神。」

Bohen說的不假:「詞人借此抒發情懷,於銀河中尋理想,一腔心事,人間無可訴。心路歷程之曲折,由此可見。」

靖康禍後北宋亡,李清照與夫隨高宗南渡,經歷顛沛流離的日子。她的這段日子無疑與我們過去在越南的遭遇很相似,因而對她有著一份患難遇故友的感懷。

遇上她之後,每天都要念讀她的詩詞才開心,漸漸,不知不覺走進她的世界,她的每一首詩詞都能讓我感受她的神采,而她的《如夢令》,更讓我幻想和她一起,在越南長滿紅樹林的河流上划艇:

常記溪亭日暮,沉醉不知歸路。興盡晚回舟,誤入藕花深處。爭渡,爭渡,驚起一灘鷗鷺。

我視李清照是我的前世,太座是我的今生。當我把手頭上的工作完成後,便動筆寫出這份在內心掙扎了幾十年的激情。

李清照是我的女神。那,太座又是我的甚麼?

She’s my flame, ever!

(侯思傑)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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